職場神學──未有的起點,過早的當選

  職場,是一個空間。可是,關乎職場的神學,可以極盡包羅職場的種種,就是鮮見對「職場」空間本身進行神學反省,與各種當代空間理論進行對話。充斥在基督教坊間的,雖然專櫃的標籤是「職場神學」,但我們找到的,是職場倫理(商業倫理)、職場心靈治療、職場靈性引導、職場勵志小品、職場自處心得等等,就是鮮見把職場本身視為主體,又是用神學語言來進行敘事的文本,我想,那才算是「職場神學」。

  職場,是一項實踐。所以職場神學,必然是關乎實踐的政治神學,就像女性神學和聖經社會修辭批判那樣。不是在職場裡尋找道德空間(例如傳統的見證時刻),也不是把贏利行為說成新道德(就像那些吹噓搞生意就是全職事奉的創見),而是看見職場的道德性。職場╱市雜,是一個經濟空間,那裡進行日常生活的物質交換(包括勞力),所以職場神學就是關乎物質交換的神學反省。物質的交換,就是最基本的倫理實踐,所以舊約律法有大量關乎經濟活動的規訓。即使中國,亦有大量關乎敬業樂業的倫理規訓,可是在港基督教裡,不是在職場僭建一個宗教國度(盡量擴展非工作的傳道空間),就是在職場開拓一個個人王國,然後掛上「全是恩典」的牌匾。宗教化的贏利(賺取靈魂),和世俗的私人贏利,兩者都是把職場非道德化,讓信仰跟日常生活的公義要求脫鈎,這要求卻是律法書或福音實踐的核心。

  職場神學,是政治的。即使是目前在港流行的那一個型號的職場神學,它還是政治得很。這一個版本的職場神學,雖然有它的美國根源,但它已經跟本來諸如維真神學院的版本不再一樣。就如任何具政治色彩的神學,這一款職場神學有它的抗爭對象,而這一回要對抗的,乃是「堂會神學」。職場,它的對立面是牧場╱工場。職場神學,只是某一些人的職場神學,那是屬於某些中產階級知識分子的職場論述。它談論呼召、全職事奉、使命、神學,可是它談的姿態不再一樣,而它感興趣的,不是把宗教翻譯為世俗,而是把世俗翻譯為宗教。

  稱得上論述(discourse)的,都有一種凌厲的氣勢。那個徹底陷入世俗的新基督徒使命,力爭自我安置為全職事奉,把傳統的全職(堂會)事奉趕下台,還引用這個那個神學來引證(先不談引述之優劣),好像神學就只此一家,全職事奉的新定義被這大寫的「神學」按手就職。去年九月,一個名為《廿一世紀帶職宣教的趨勢與挑戰》的講座上,黎基傳牧師主講帶職作為宣教策略的不同模式、重要性和投身資格。會中一個回應令我印象難忘。他一連作出四項反擊:不認為工作和事奉對立;不認為宣教等於佈道;不認為勸人歸信才是有果效;不認為帶職就要跨文化。他還模仿黎的提高聲線和姿勢,呼喊出最要緊的事──是神學和聖經,置換了黎先前呼籲的語言裝備。這回應力銷的,正是目前氣勢最凌厲的那一款職場神學。他說神學重要(還拋出一堆名詞如教會觀啦、創造觀啦),筆者並不否認,但他給人一種印象,神學只有一種,職場神學也只有一種,所以才可以反客為主,談笑風生的揶揄主講講員的全場佈陣。他似乎忘記了帶職宣教根本是差傳世界的語言,他就像是一個華人,批評菲律賓話難聽,還用華語標準,試圖糾正這種難聽的口音。

  這回應所代表的,正是一個基督教裡的老闆階層,他們唸得神學,又自覺工作有點成就。可是在傳統堂會,那種堂會式事主上算的論述裡,他們的努力被滅聲。如今,他們在職場神學裡找到救贖,找到翻身,重返聖徒寶座,不再是甚麼愛世界不愛主的堂會邊緣人,目前傳揚著他們的新新福音異象。如此,見證著一次知識的政治性。

  如果知識的政治性不可排除,我們還是要問:現在的職場神學沒有談論誰?我相信,它沒有談論願意跑到封閉國家,同樣是專業人仕、同樣受過神學訓練(或者不是同一種神學)、同樣委身上帝作帶職宣教的中產信徒;它也沒有談論夠不上中產,甚麼CEO啦、PSF啦,跟他們生活沾不上半點關係,職場只能是超時低薪工作的平庸信徒;它也沒有女性的聲音,似乎這一款職場神學,只是男人的神學(似乎未見女性代言人),講求贏利、講求傲視同群的男性價值。

  不過,隨著更多神學院、更多機構、更多神學工作者參與討論,筆者希望,職場神學自身可以開展出屬於更多市井之輩的聲音(不只是市井貴族)。當然,更願意看到的,是神學能夠戀上物質,談談買賣、談談市雜。

(筆者唸完兼讀神學,正進修文化研究,全職從事金融業務) 

本文原載於《時代論壇》2004年8月13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