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讀了譚蕙芸的新書《家鎖：華人家庭這個巨獸》，她的本業是記者兼大學講師，所以她對新聞敘事是駕輕就熟。不過這本書卻是要她把自己創傷的故事，展現在公眾眼前，確實需要無比勇氣才能做到。當面對家庭裡患有思覺失調的哥哥，她不住反思，以超乎常人的毅力不斷摸索，希望可以從困局裡找到出路，因此特別能夠打動每一個有相似經歷的讀者，只要有信心正視問題，就有機會解除捆鎖。
選擇寫關於這本書，因為跟我很有共鳴。作者最初描述的那場尤德獎學金頒獎禮，當時我應該有出席，而且作者哥哥也是跟我參與同一屆會考，同一年以暫取生的名義進入中大，我進了醫學院，他就進入當時新開發的工程學院。估計我們真有可能曾在校園裡碰過面，而且我同屆的中學同學也有進入工程學院，所以應該有機會遇過他。但後來的發展是他很快就病發，未能應付大學的課程，最後需要放棄中大學業。
比作者的哥哥更早，我的哥哥在童年時候已經病發，這一直都是我原生家庭裡的忌諱。其實書裡所提到的一些事件，確實是反應了不少當時的香港，例如1982年元洲邨幼稚園的慘劇，我仍然記憶猶新，後來事件亦被拍成電影，當時社會普遍對精神病患者非常負面。例如我童年時就曾被附近的小孩欺凌，帶著我哥哥在街上走過的時候，被他們呼喝「傻仔的細佬」，因此父母盡量都不在人前談哥哥的事。這跟作者所形容的大同小異，不過她所經歷就更甚，因為她的父母帶著患病的兒子到加拿大生活30年後，竟然無人察覺到兒子的真實狀況，消息一直都被封鎖了。經歷過被歧視並不使我選擇退縮，反而激發我以會考佳績進入醫學院。雖然我不會主動透露，但我都不會刻意隱瞞。精神病患者或其家人不容易公開這些事，作者同樣經歷過掙扎，不過她最後選擇把辛酸公諸於世，包括父母的阻礙、哥哥病重後所引發的連串問題、自己在過程中精神與身體所承受的巨大壓力，無怪乎她把書名給了一個副題：華人家庭這個巨獸，她就是那個打怪獸的人。
作者另外提到一個處理精神病個案的轉捩點，就是1986年的郭亞女事件，經過這件事後，香港陸續興建供精神病康復者的中轉宿舍。對於局外人，大抵不會明白患者家人的苦況，照顧者跟患者已經不容易相處，家人間又會因為彼此分歧而引發張力。當家庭成員不能配合，特別是父母，如果做出不智行徑反而讓事情變得更糟，作者就是因為父母一直否認，導致後來她要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力挽狂瀾。當年我進到大學後取得宿位，對我是一個喘息的空間，接著新政策被積極推行，我的哥哥進入了宿舍，病情比以前控制得更好，家人之間的張力也隨之減少。同樣地，當作者帶著家人回到香港後，說服了父母讓哥哥進到宿舍，她的哥哥比以前改善了。後來她在機緣之下，幫助哥哥發掘了一些過往被隱藏的美術作品，讓它們有機會被公開展覽，從此他就搖身一變成為一個藝術家。此外，作者提出了一些她訪問過的成功例子，不約而同地在家人的積極支持下，患者的病情得到適切的控制。
至於教會應該如何守望精神病患者及其家人，成功神學有時會使教會漸漸迷失，不自覺地把關注集中在健全的人，弱小的反而在無聲中被忽略。雖然社會好像比以前更文明，但我們仍然目睹不少精神病患者或家人被歧視，聖經的教導要求我們要關心弱者，愛人如己，無論是什麼人，他都應該要被重視。讀完《家鎖》的第一身經歷，建議大家也讀關韻韶老師所寫的《擁抱殘障的教會》，它可以替我們以基督信仰實踐去填補這個缺口，書中以耶穌整全福音的框架，從身心社靈的導向，讓我們檢視教會如何與殘障的弟兄姊妹，包括精神病患者，無分彼此地在這屬天的信仰路上並肩同行。
劉展宏醫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