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太太的「朝聖之路」正式開始。踏上聖雅各之路的第一天，我們從法國小鎮 Saint‑Jean‑Pied‑de‑Port 出發，開始攀越庇里牛斯山。許多朝聖者選擇一口氣翻過山脈直達西班牙，而我們決定慢慢來——第一天只走約三小時，在半山的 Orisson 停下，讓身體先適應，也順道欣賞山上美景與日出。離開城市後，沿途景色漸漸開闊。回頭望，是愈來愈細小的城鎮；向前看，則是連綿起伏的山坡。沒有商場、沒有便利店，也沒有我們習慣的各種選擇。晚上入住庇護所（refuge），幾十位不同國籍的朝聖者共住一室，忽然有種重拾學生時代背包遊的感覺。
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不是床位，而是庇護所對洗澡的規定。登記時，每人獲派一枚硬幣。投入浴室的機器後，花灑便出水——限時六分鐘。是的，六分鐘！作為在城市生活多年的我，第一個反應是：「如果時間不夠，可以加購嗎？」五歐元？十歐元？我都願意付。得到的答案卻是：每人只有一枚，不能加購。這讓我有點不習慣。我們活在市場經濟中，早已習慣「只要願意付錢，就能得到更多」。飛機座位可升級、酒店房間可加錢換大一點、電話數據用完可加購，甚至在迪士尼排隊也能付錢買「快速通道」。我們相信：「錢解決到的，就不是問題。」
但在「朝聖之路」上，金錢失去了這種魔力。原因很簡單——山上的水雖然充足，但旅舍裡三四十人共用幾個浴室。如果一個人因為付得起錢就佔用半小時，那其他人是否就得在門外等候？「我有能力付錢」是否等於「我有權使用更多」？這枚沖涼幣，讓我重新思考「擁有」與「足夠」的分別。
出發前，我們還認真演練過如何在六分鐘內完成洗澡。最大的敵人竟不是洗頭，而是那些獨立包裝的洗頭水和沐浴露——手一濕，膠袋就撕不開，一分鐘就這樣流走。到了 Orisson 旅舍，大家都很認真地預先打開洗頭水、沐浴露，衣服放好，程序想好，投幣，開始。結果呢？真正洗澡只需三至四分鐘。以前覺得二十分鐘很正常，但當只有六分鐘的限制，才發現許多時間並非「需要」，只是「習慣」。我們從未問過自己：究竟多少才算足夠？
在「朝聖之路」上，背包裡每多放一件東西，最後都是自己的肩膀和雙腳承受。平日旅行，我們恨不得把半間零食店、半個衣櫃、甚至半張化妝台搬上飛機；而在朝聖路上，就要考慮是否真的有必要帶。簡約並不是什麼都沒有，而是學懂分辨什麼是真正需要的。
聖經說：「多收的也沒有餘，少收的也沒有缺。」（出十六18）上帝給以色列人的功課，不是如何累積最多，而是學習每天知道恩典足夠。庇護所的六分鐘很公平——無論職業、收入，每人手上都只有一枚硬幣。如果上帝已經給我們的其實足夠，是否還需要凡事都多取一點？
尹可豐
銀行資深從業員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