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親之間,最難面對的,或許不是愛已消失,而是愛仍在,傷痛卻也仍在。《日落下的彩虹》這齣近日頗受歡迎的港產電視劇,讓我反覆思考:當我們無法抹去彼此造成的傷害,還能如何從上帝的愛中尋得修補關係的盼望?劇集落幕後,導演劉偉恆仍到各處舉行分享會,我也出席了香港的首場。這齣劇集的構思,源於政府正式落實清拆舊彩虹邨的計劃。一個屋邨即將消失,劉導演卻想為它留下故事。他對這裡的情意結,源於自己在此開始信耶穌的經歷;以這個地方為背景,寫出屬於他的信仰故事,便成了他在聖靈裡所領受的感動。
劇集共15集,以數個單元呈現不同的人倫關係。家人之間的故事佔了最大的篇幅,從夫妻、父母子女到兄弟姐妹,此外也有情侶之間的關係。最令我難以忘懷的,是開場的夫妻故事,以及中後段的父子故事。一段關係被背叛撕裂,另一段則被疏離與冤屈推得更遠;然而,傷害越深,那份至親的牽絆也越難輕易割捨。
由潘燦良飾演的斌哥與唐詩詠飾演的斌嫂,在彩虹邨街坊眼中,是一對恩愛的模範夫婦。旁人看見的是美滿,他們承受的卻是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。兩人年輕時相識,婚後育有一對姐弟。在弟弟年幼時,斌嫂偶然重遇一位中學男同學。對方在中學時曾傾慕她,或許因此,即使雙方都已成家立室,他仍提出越軌的要求,二人遂發生了一夜情。不久,斌哥無意中看到妻子手機裡的短訊,秘密就此被揭開。對質之下,斌嫂坦承一切。一時衝動,留下的卻不是一時的傷害。她深感內疚,斌哥仍無法接受,獨自跑到街上,最後躲在停車場的一角痛哭。那一幕的痛,不必多作解釋,已足以令人感受到背叛的重量。正如流行曲的歌詞所說:「男人最痛算這種」。
哭過以後,日子仍要繼續,兩人卻不知道該如何一起走下去。為了不影響小兒子的成長,他們決定待他度過18歲生日後,便到律師樓辦理離婚手續。當那一天終於來臨,兒女已經長大,父母的決定卻仍令他們震驚。子女盡力挽回這個家,兩夫婦也仍深愛對方;只是,愛並沒有讓往事的陰影自動消退。想離開,捨不得;想留下,又無法釋懷。斌哥始終跨不過心裡那道坎,斌嫂感到再無退路,終於沉痛地簽下離婚協議,憂心忡忡地離開。協議簽了,彼此的牽掛卻沒有就此結束。
夫妻之間如此,父子之間也未必能逃開這種糾纏。邱仕縉飾演的李子柏與張錦程飾演的李大鈞,呈現了另一段傷痕累累的至親關係。大鈞年輕時是黑道中人,雖然已有家庭,卻甚少照顧家人。子柏主要由母親養育,對父親的印象一直不佳。後來母親病重,甚至在她離世的一刻,大鈞仍不在身邊。一次次缺席,讓子柏對父親更加反感。有一次,子柏準備外出參與黑幫毆鬥,大鈞識破後試圖勸阻。可是,一個從來不關心這個家的父親,此刻的勸告又怎能讓兒子聽進去?子柏逕自離家,大鈞追上前,兩人在糾纏間,大鈞意外被推倒在樓梯上。警察到場時,大鈞為了阻止兒子繼續參與黑幫打鬥,竟編造故事,聲稱子柏把他推下樓梯,最終令兒子含冤入獄。他想攔住兒子,卻以傷害兒子的方式,把兩人的關係推得更遠。
入獄的冤屈,令子柏對父親的仇恨更深。大鈞想修補關係,卻放不下面子,遲遲無法向兒子釋出善意。直到知道自己的腦退化症日益嚴重,他才偷偷到兒子租住的單位,留下現金積蓄。想靠近,卻只能暗地裡留下東西;想彌補,時間卻已不再等人。後來,子柏從斌哥口中得知父親的病情日趨嚴重,終於回家尋找他。兒子回來了,父親卻已經認不出他。
一邊是愛仍在,信任卻已破裂;一邊是兒子願意回來,父親卻已失去辨認他的能力。這兩段故事讓我感到,至親之間最沉重的,正是剪不斷、理還亂的牽絆。朋友尚可不相往還,家人又談何容易?若傷害已經造成,若有些事再也無法補回,復和是否仍有可能?聖經以父子或夫妻的關係,比喻人與上帝的關係,讓我在這些難解的處境中,重新看見愛的出路。在《路加福音》中,耶穌以浪子回頭的比喻,讓我們看見父親如何不計較孩子過去的所作所為;他所看重的,是小兒子那顆願意回轉的心。同樣,他也愛惜大兒子,期望他能走出抱怨,領會父親對兩個孩子同樣的愛。在以色列王國的時代,上帝甚至吩咐何西阿先知迎娶淫婦,藉此表達祂如何憐愛那些不忠於祂的以色列民。祂當初以慈繩愛索牽引以色列人,如今仍不離棄那些行淫的子民。正如《羅馬書》所述,在我們還作罪人的時候,耶穌基督已為我們而死,上帝的愛便由此向我們顯明。正因如此,它讓我看見:破裂並不必然是關係最後的結局。
帶著這份理解回看斌哥與斌嫂的故事,真正的轉折,不是往事突然被忘記,而是兩人再次一起面對眼前的困難。短暫別離後,長女未婚懷孕,男友卻逃之夭夭。兩夫婦回到女兒身邊,陪她度過難關,也讓斌哥重新看清:他仍然愛妻子,仍然愛這個家。那段往事留下的烙印沒有消失,他形容的那根「刺」,也仍在。然而,他終於選擇帶著它,與妻子走往後的路。不是不痛了,才願意同行;而是痛仍在,卻不願讓它決定兩人的未來。正如這個單元的主題歌《愛,很簡單》所唱:「一直在這裡,一直在愛你。」歌詞很簡單,活出來卻不容易。我們也可以學習上帝這份單純的愛,在難以釋懷之處,仍嘗試以愛回應。
斌哥面對的是仍會刺痛的往事,子柏面對的,則是已經認不出自己的父親。他回到老家照顧大鈞,卻在失智照顧的困難中感到無能為力,曾考慮把父親送到老人院舍,最後因良知的驅使,不忍就此放棄。多年怨恨並沒有令照顧變得容易,至親的牽絆卻仍使他願意留下。父母與子女相處失當,會留下傷痕;彼此獨特的愛,也讓跨越傷痛成為可能。這讓我想到父上帝:祂承受人的背棄,卻依然以愛對待我們這群叛逆的人。我很喜歡劇集結局的一幕。經歷了大大小小的困難,大鈞的病情並沒有好轉。父子二人坐在球場的椅子上,在日落之下,看見彩虹出現。病沒有好,往事也沒有重寫;但在那一刻,他們仍坐在一起。對我而言,這道彩虹不是一切恢復如初的象徵,而是上帝永恆之約的提醒:縱使人的關係滿是缺憾,祂仍以不離不棄的愛看顧人類。「刺」沒有消失,彩虹卻仍然出現。

回望這兩段故事,我漸漸明白,重建關係不是抹去傷害,而是不讓傷害成為彼此唯一的連結。基督信仰所帶來的盼望,不是否認破碎,而是讓我們倚靠上帝不變的愛,在破碎之中仍有勇氣彼此陪伴、走向復和。日落留不住逝去的時光,彩虹卻提醒我:失去的未必能挽回,往後的路,仍可以選擇以愛同行。
劉展宏醫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