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許我並不是全透明,當醫生、護士或專科部門要尋找「家屬」時,我就要即時現身回應,交代父親的病歷資訊。
一天,父親突然在教會的崇拜中失去知覺,馬上召喚「白車」(救傷車) 將他送到醫院急症室 。在「救傷車」上雖然他已甦醒,為保妥善安全,他仍需要在急症室進行一系列的檢查。
當值護士問了我這位「家屬」關於父親的病情幾條基本問題後,我就馬上在急症室中隐了形。十一時進入急症室後,父親被安排進行各種檢查:X-Ray、心電圖、血液檢查…等等開始,我就活像一個透明的人,游魂在急症室的空間。沒有任何位置假設是我可以存身的。
「先生,唔該借借,這個位置是放置病床排隊輪候的。」推移病床的嬏嬸語調已很客氣,但我千辛萬苦才找到一個牆邊空間站著,卻原來也不是我容身的位置。急症室中各人都有他的位份和角色:病床躺著的病人在等候做各樣的檢查、護士們在奔跑於各病隔的需求、醫生(只會間歇的出現)在診斷處理病人的呼求、男護工在推動流動的病床、嬸嬸在忙於各項雜務、初級護理穿梭於各臨時病床在量血壓、探熱 …… 。我呢,仿似處身電影中「壓縮蒙太奇」的空間,是飄移現場什麼也不是的透明人,是一位觀眾,什麼角色也沒有。
當父親從 X-Ray 檢查室推出來時,我跑到他床邊,看他有什麼需要。「先生,請你往那邊站吧,我們要這位置放床。」馬上有另一張病床推放緊貼在父親的床邊。不斷地轉移位置站了幾個小時,拐到靠近護士站附近,發現通道靠牆的位置放了幾只膠椅。雙腿已有點酸痠很想坐下,但清楚看到椅背是貼著幾個大字:「只供工作人員休息之用。」
「陰功囉,老傢伙,你站了大半天,不累嗎?還是先回家吧。」父親隔鄰病床的婆婆對她的老伴說。頭髮斑白的伯伯就是不肯離去,仍拿著件蛋糕及一樽水在問候婆婆是否口渴。原來急症室中,還有其他的透明人。
「伯伯,你勞累站立了大半天,不如到外面的大堂椅子上休息一下,婆婆還有一些檢查要做,還需要一段時間。」一位年青的初級護士跟頭髮斑白的伯伯說。伯伯看來已經很疲倦,仍依偎在婆婆的床邊,不肯離去。「這樣吧,若婆婆有什麼事情,我打電話通知你再入來吧。」護士小姐溫柔地一再勸喻伯伯,他才肯拐步到大堂休息安坐一下。
未幾,一位男護士在我身旁走過,跟我說:「先生,我見你今早到現在,已幾個小時了,你看是否需要到外面吃點東西,再回來?」他啓動附近的電腦,查看父親的程序進展,說:「伯伯(指我父親)仍需待驗血的報告,才由醫生決定是否需要留院,還要等一些時間,你可到餐廳喝杯茶、吃點東西,再回來吧。」「好的,謝謝你。」我帶著欣賞和感謝的心回應了。
原來透明人也是被看見的,只是在眾多紛亂雜沓、極端繁忙的工作環境裡,透明人是最後才被關注的一群。我開始感受到這裡工作人員的「溫度」和「品格」。工作的能力恩賜是領受的,「品格」卻是培育的。但願這所醫院能不斷彰顯培養出這份「品格」。
這是一間公立醫院,是一所以「基督教」命名的醫院。醫院正在擴建中,祈願基督的國度亦同時能得以擴展,培養出更多滿懷基督愛心、懂得校正自己的生命、具「品格」、愛顧病者及其家屬的服侍者。
在各個職場上,我們有時也難免要面對忙碌、紛亂、滿有壓力的鏖戰環境。但願我們都懂得──專業能力固然重要,但真正能贏得尊敬的是內在的「品格」與真摯的人民關懷。
沛鴻
多年營商/文學創作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