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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我們不是什麼》:在傷痕中學習愛仇敵

兼修生活

邱禮濤導演早前公映的《我們不是什麼》,從第一幕開始便把觀眾推進沉重而壓抑的氛圍。故事以1998年武漢公車爆炸案為藍本,改編成一宗發生於2025年情人節的雙層巴士爆炸案:繁忙鬧市之中,巴士突然爆炸,火光與哀號瞬間撕裂日常,造成多人死傷,現場滿目瘡痍。由譚耀文飾演的龍sir臨危受命調查案件;然而,隨著線索逐步浮現,他追查到的並不只是一宗襲擊,而是一段被欺凌、排斥與絕望逼至崩塌的人生。兇手原來是一對同性伴侶,其中由江爗生飾演的暉仔,因剛烈的性格與長久累積的痛苦,最終策劃了一次自殺式無差別氣體爆炸襲擊。這個開端不只是犯罪片式的懸疑鋪陳,更把整個故事的核心問題推到讀者面前:當傷痕累積至不能承受,人究竟會走向毀滅,還是仍有可能學習愛與饒恕?

一個故事若要令人信服,不能只展示事件的殘酷,更要讓人看見一個生命如何一步一步被推向深淵。相較於暉仔,Ike的經歷較為平實,導演似乎有意塑造一個較柔弱、較被動的角色,用以襯托暉仔的剛烈與極端。他們二人同樣承受經濟壓力:Ike因阻街而被充公賴以維生的畫具和畫作;暉仔則在政府地盤工作時遇上判頭拖欠薪金,與其他工人一同追討時,眾人又臨陣退縮。沒有收入的他,為了交租,向欠他錢的朋友追討債項,換來的卻是惡言相向。走投無路之下,他什麼工作都願意做;即使茶餐廳實際薪金少於招聘廣告,他仍選擇接受。然而,真正把人壓垮的,往往不是單一事件,而是一次又一次被羞辱、被拒絕、被剝奪尊嚴之後,仍然找不到任何申訴與喘息的空間。Ike向家人坦白自己的性取向後,父親便與他決裂,這份心痛幾乎把他推向自毀;但暉仔與父親之間的關係更令人窒息。童年的他曾遭父親性侵,他哭著說出「很嘔心」那一句,彷彿直插觀眾的心。這份痛與恨,在他成年後再次被喚起:當他碰巧看見母親遭父親毒打時,便把心一橫向父親施以毒手。更可怕的是,父親最後竟說出自己非常享受性侵兒子;這道傷痕,不只是記憶,而是一把長年插在心裡的刀。導演正是藉著這種極致的凌辱,讓觀眾理解暉仔何以走向極端,卻也迫使我們追問:理解一個人的傷口,是否就等於能夠接受他以傷害無辜者作為回應?

電影之所以刺痛人,是因為它提醒我們:傷痕從來不只存在於銀幕之上。其實,我們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負面經歷;有些甚至刻骨銘心,所造成的傷痕不易被撫平,甚至可能使人長時間困在恐懼、羞愧或憤怒之中。我記得中一那年,跟同學到大嶼山遊玩,有一個中年男子趁我小解時試圖非禮我,嚇得我匆匆離開洗手間。那次經歷成為我人生中的一片陰影;從此以後,每次到公共洗手間,我總是躲進廁格裡。直到近年,我才慢慢擺脫這片陰霾。難以啟齒的傷害可以很隱蔽,公開的欺凌同樣具有殺傷力。人在職場中打滾越久,就越可能遇上不公義的事情,有些甚至是欺凌事件。曾有一次經歷把我拉到人生最低點,第一次嚐到貧窮的滋味,也有一段時間瀕臨抑鬱邊緣。能夠走出困境,確實是上帝給我莫大的恩惠。我一直以為自己無法面對當日把我逼到絕路的人;但想不到最近再次遇見他時,我竟仍能向他示好,點頭致意,我所流露的反應確實連自己也感到詫異。於是我不禁反問自己:世上真的有一個人,是我永遠不能原諒的仇敵嗎?

除了暉仔和Ike的痛苦經歷以外,導演同時呈現龍sir個人的故事。當他憶述自己如何在委屈之下被勸離警隊時,他也曾想過策劃一次驚天動地的爆炸事件;最終悲劇沒有發生,只因他的女友無條件地接納和原諒他。後來,他把這樣的轉向解釋為「愛」。這電影枝節十分重要,因為它提醒我們:人間的愛有時真的可以截斷悲劇的延續。

回到聖經,我認為最適切、也最刺痛人的回應,應該是耶穌在登山寶訓中的教導。馬太福音第五章提及「報復」,緊接著便談到「愛仇敵」;這對歷代基督徒而言,從來不是一句容易說出口的屬靈口號。摩西律法不是說要「以眼還眼,以牙還牙」嗎?然而,耶穌卻吩咐我們放棄報復的權利,甚至更進一步選擇退讓。猶太人引用利未記來理解「愛你的鄰舍」,卻同時引申出「恨你的仇敵」;但耶穌的吩咐非常直接:要愛我們的仇敵,並為逼迫我們的人禱告。也許今天我們未必能完全做到如此徹底地愛那些傷害我們的人,但耶穌在這裡所展示的,是一種天國的價值;其背後正是上帝藉著耶穌基督所彰顯、從上而來的愛。能夠為仇敵禱告,並不是因為我們有什麼了不起的能力,而是因為上帝願意在我們裡面塑造一顆像基督的心。

電影讓我們看見,傷痕若沒有出口,可以把人推向毀滅;福音卻提醒我們,傷痕也可以成為學習憐憫的入口。上帝愛一切受造之物,而這份愛也可以從我們身上流露出來。當我們能為世界的敗壞而哀傷,並仍願意為那些傷害我們的人禱告,就證明上帝的靈正在觸動我們的心。請謹記,不要熄滅這樣的感動,並要為此禱告。

 

劉展宏醫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