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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約拿、耶穌、耶柔米》

中世紀一部名為「瑪麗王后詩篇歌集」( Queen Mary Psalter)的手抄本,其中所載詩篇 68 附有插畫 (見下圖)1。圖像正中顯示宴會的情景,人物中有三位頭有光環,看來是聖者,前方兩個較為細小的人物貌似僕役,分別負責奏樂與奉上酒杯。左右兩邊共有六位天使,站在建築物的壁龕中演奏好幾種樂器,顯示這並非尋常的宴會。圖像下方文字部分,開頭第一個字母大寫 “S” 加上了修飾,字母上半是先知約拿被水手掉進怒海的一幕;下半是約拿在波濤中舉手禱告的情景。

這插畫的意思撲朔迷離,現代讀者不禁問:宴會、約拿跟詩篇 68 怎麼會連上關係?下文試圖逐步解開圖像背後的釋經傳統和習慣。簡言之,這詩篇加上圖像,目的是要指向耶穌基督。首先,這「詩篇歌集」所用聖經版本的章節編排與今天常用的聖經不盡相同,以拉丁文武加大譯本聖經,或十六世紀末至十七世紀初英文聖經 Douay-Rheims Bible 為例,其中的詩篇 68,其實是今天的第 69 首。而細看詩篇 69,不難發現有兩處呼應先知約拿的經驗:「神啊,求你救我,因為眾水要淹沒我!我陷在深淤泥中,沒有立腳之地;我到了深水中,大水漫過我身。」(詩 69.1-2);「 求你搭救我出離淤泥,不叫我陷在其中⋯⋯ 使我出離深水。求你不容大水漫過我,不容深淵吞滅我,不容坑坎在我以上合口。」(詩 69.14-15)。因此,這詩篇用約拿為插畫題材顯得合理。

第二,解開這圖像意思的另一關鍵,在於中世紀釋經慣常用的「豫表」(Typology),而這裏更用上兩位舊約人物,約拿與大衛來預表耶穌基督,令這圖像的內容加添了更多層次。約拿與耶穌事蹟的相近之處,最明顯是先知三天在魚腹中(海中、深淵);救主三天在墳墓裏(地下、陰間)。然而,約拿的豫表裏面,尚有更多令中世紀讀者感覺津津有味的細節:

  1. 先知坐的木船標誌他逃避使命,相對於救主背負木製十字架以承擔使命;
  2. 敍事中先知和救主都甘願犧牲自己性命;
  3. 神吩咐大魚將肚中的先知吐出來,同樣,神令救主復活,昔日信徒想像陰間的肚腹被穿破,因著耶穌復活,死蔭別無選擇,將本來被它吞噬囚禁的人交出來;
  4. 約拿重回岸上,四十天宣講信息(拿4),耶穌復活之後四十天向門徒顯現;
  5. 先知與救主皆是向外邦人傳信息;
  6. 有教父曾講論約拿事蹟,認為蓖麻由茂盛到枯槁,類比耶穌時代聖殿宗教外表繁盛,但將頃刻步向衰敗。更令人意想不到的,教父認為故事中遵照上主吩咐咬蓖麻的卑微蟲子,正是聖子降卑為人的寫照。蟲子咬蓖麻,照樣,藉基督口中所出的說話,將前約的事物帶向終結。而以蟲子比喻耶穌基督和祂的行動,依據分別來自詩篇6-8 與及以賽亞書51.7-8。

由於這繪畫襯托的詩篇 68 (今天的詩篇 69)是大衛的詩,於是順理成章把大衛用來預表耶穌。換言之,這插畫構思的出發點是約拿和大衛的預表功用。現代讀者可能疑問為何誦讀大衛的詩須要聯繫於耶穌。中世紀人讀經的習慣與今天有差別,有學者點出耶柔米(Jerome)的約拿書註釋為示例,幫助我們了解這種做法。2

耶柔米在註釋約拿書時,不斷以這先知為耶穌預表的角度來處理經文,解釋舊約的同時,焦點移向基督的身上,令讀者一邊讀先知書,但同時思緒持續以基督為中心。約拿在海中的禱告(拿 2.2-3)與大衛的詩(詩 69.1-2)意象相近,耶柔米認為既然二人皆為基督的預表,他們的禱告某程度上也算是基督的禱告。這插畫的構思與上面耶柔米的釋經手法相近,藉大衛的詩連扣約拿的經歷和禱文,目的是指向基督。於是我們得到了鑰匙來解開插畫上半部分「宴會」的含意,這一幕是耶穌在迦拿婚宴將水變酒的事件。3 我們可能疑問,為何先知和詩人提及可怕的大水不聯繫於耶穌平靜風浪的權能,而卻要連於婚宴?對此學者似乎沒有提出明確的結論,然而選擇水變酒事件可能是因為在預表的前題下,要強調基督更新舊約的應許和事物(以水代表),帶來新約救贖的福音(以酒代表)。因此,基督將水變酒的意象比平靜風浪在此更適宜。更何況先知和詩人的禱詞,顯然已表達深信神掌管大水,因此沒有需要藉預表來重複提及。

水變酒的焦點在插圖中僅靠僕人奉上酒杯來表達。對於三位頭有光環人物的身份,一般認為那戴冠冕者是耶穌母親馬利亞,至於左右兩旁的男士,其中一人是筵席的主人家,另一位則是耶穌。然而,究竟左邊抑或右邊的是耶穌,學者卻沒有一致意見。

閱讀這圖像能為我們折射出怎樣的信仰意義?首先,中世紀的讀經進路運用「豫表」的觀念,解釋經文時常將新、舊約連繫,因而令經文意義產生加疊的效果,令影象和意象都豐富起來。雖然現代讀者未必習慣這做法,但賞析這中世紀繪本令我們更被基督的奧秘吸引。圖畫和經文產生的內容互動循還不斷,讓讀者在三段經文之間穿梭,這開放的詮釋過程邀請人進入圖文世界裏,細嚼其中豐富的含意。圖文互動帶來的餘音延綿悠長,雖然這些思緒並非極為慎密嚴謹的釋經結論,但值得讀者將它們帶入禱告中,成為與主對話的內容。進入這圍繞經文而建築的圖文世界,讓人從日常生活紛亂的資訊中暫時引退,操練專注在基督身上。

其次,這繪本讓我們看到解釋經文意義,是一項信仰群體中成員共同參與,並且持續的活動,這也是基督身體在工作。讀者、畫師和註釋者一同貢獻這詮釋工作,令教會更活潑地進行信仰反思、分享和傳遞其中的成果。再者,圖像雖然有時像謎語令人費解,但閱讀和破解其中含意的過程,往往將我們的心思重新聚焦信仰的客體,即基督身上。探究聖子生命無窮奧秘之際,我們發現自己漸漸從忙亂中停歇下來,內裏絮絮不休聲音漸細,一些早已被我們遺忘的經文,藉圖文互涉得以再次由記憶進入意識。心靈趨近基督的奧秘,更多被祂的美善所吸引,祂成為我們最深的渴慕。

耶柔米讚嘆聖經有如上帝奧秘的迷宮,有如海洋 (Oceanus et mysteriorum Dei, ut sic loquar, labyrinthum)4,而且聖經豐富的意義又如一個無盡的森林 (Infinita sensuum silva)5 , 這並非說聖經經文的意義隱晦,模梭兩可,因而任由人隨意去加上解釋;而是說上帝無窮的生命是永不枯竭的泉源,祂的話語創造出現實,是世上事物意義的根基,然而這安定在天的話語(詩 119.89),同時也是極其寛廣(詩 119.96),盈溢無限豐富的意義,等待人藉恩典回轉便得以認識。教會藝術遺產圖文互涉的世界,是一片折射信仰意義的稜鏡,它雖然不能為經文的意思提供終極結論,卻能夠幫助人在閱讀和審美經驗的交匯中,擴闊信仰思考和想像。

1 文件編號 Royal MS 2 B VII, ff 84r-280r。參連結: http://www.bl.uk/manuscripts/FullDisplay.aspx?ref=Royal_MS_2_B_VII
2 Christopher G. Hughes, “Art and Exegesis,” in A Companion to Medieval Art: Romanesque and Gothic in Northern Europe, ed., Conrad Rudolph (Oxford: Blackwell Publishing Ltd, 2006), 181-3.
3 George Warner, Queen Mary’s Psalter Miniatures and Drawings by an English Artist of the 14th Century Reproduced from Royal Ms. 2 B. Vii in the British Museum. (London: British Museum, 1912), 20.
4 見於耶柔米著的以西結書第 14 章註釋。參 Commentaria In Ezechielem, 14 (J. -P. Migne, ed. Patrologia Latina 25, 448)
5 見於耶柔米的書信編號 64,致 Fabiola 信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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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沛森